第56章
“我过来是帮蒋昱为带话的,”项嘉轩抿一口咖啡,比自己?提分手还紧张,“他说要跟你分手,让你别记挂他了。” 柏应眉毛拧起,仇人似的看项嘉轩:“怎么可能?理由呢?你让他接我电话,我要直接跟他说!” “怎么不可能?他本来也没多喜欢你。我这个弟弟你应该清楚啊,他就是三分钟热度,喜欢的到手了,觉得没意思就分开呗,这有什?么的。” “不会的,我们感情很好。而且、而且哪怕分手,他不可能用这么极端的方式。” 柏应直击项嘉轩逻辑的漏洞,末了,话音又?软下来。 “他是不是出什?么事情了?有什?么不能直接跟我说的?他有时候脾气是很?犟,你帮我劝劝他,至少接我的电话,让我跟他好好聊聊。如?果他真的要分手,也应该给我个机会,当面谈。” 项嘉轩深觉失算,帮蒋昱为跟柏应分手,哪有敷衍他那些?小女友简单。要怪就怪自己?冲动,想着先回?国见见柏应,以为柏应可能对蒋昱为的下落有点头绪,结果两个人都是一团乱麻。 他脑子一般,讲逻辑讲道?理肯定会被柏应的思路拐跑。不过胡编乱造,项嘉轩还是有点心得,他把咖啡杯重重一放,很?不耐烦说:“那我就跟你直说吧。你应该也听说了,蒋昱为是我爸的私生子。” “你们谈恋爱的事情已经被我爸知道?了。他老古董一个,接受不来同性恋,说蒋昱为要是不改,就断了蒋昱为和他妈妈的经济来源。我弟弟跟你不一样,他从小锦衣玉食惯了,怎么可能放弃现有的生活?” “本来他最开始追你就是跟我打了个赌,你不是出了名的难追嘛,我答应他要是三个月追到你,送他一辆跑车。蒋昱为是不是没跟你说过,他其实特别想要我那辆法拉利,但私生子嘛,这种大件我爸不可能随便给的。” 私生子来私生子去的,柏应听着不适,他好几天辗转反侧,想过很?多种蒋昱为断联的原因?,却没想到他们故事的最开始竟然是因?为一个赌约。可是赌约之后呢,蒋昱为和他接吻、做`爱,还结了婚,这中间难道?没有一点点真的感情吗? “我要见他,我不信他跟我在一起就为了一辆跑车。”柏应握拳的手指节攥得发白。 “当然啦,他对你肯定是有点喜欢的嘛,我这弟弟又?不傻,”项嘉轩托起下巴,话锋一转,“但喜欢又?不能当饭吃,是不是?” “反正他现在被我爸送到国外反省去了,连我都不知道?在哪,你也别费劲联系他了。我爸这人挺狠的,你多打个电话,他就多吃点苦头。谈恋爱嘛就是图开心,搞得家里翻天就没意思了,我弟他做事是比较冲动,但你心里有数啊,你俩本来就没结果的。” 柏应牙关?都咬酸了,脑海里闪过和蒋昱为在一起的画面,他和蒋昱为的每一步进?展确实都源于蒋昱为的冲动,当然也有柏应的纵容。蒋昱为应该是喜欢他的,只是这份喜欢开始得没那么纯粹,结束得过于现实。 柏应把蒋昱为规划进?长远的未来,可蒋昱为用一次次猝不及防告诉柏应,他永远是柏应的计划之外。 “我选择做外景主持,让他失望了吗?”柏应落寞道?。 人被巨大的悲伤裹挟时,总会第一时间怪罪自己?。 “你也别这么想,”项嘉轩负罪感上涌,不太恰当地安慰道?,“哪怕你去总台播新闻,也赚不到几个钱啊。你跟蒋昱为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,现在分手,就当及时止损吧。” 之后,柏应没再问蒋昱为的下落,没再执着取得蒋昱为的联系。关?于项嘉轩转达的分手,他没说好与不好,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,沉默了好久好久。 项嘉轩于心不忍,咖啡都没喝完,就匆匆告别。明?明?是别人的分手,却比他亲身经历的还要坐立难安,飞回?英国的航班上,他百思不得其解,最终把这归结为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差异。 这之后,项嘉轩给蒋昱为回?电,电话断续打了三天才?接通。 电话那头,蒋昱为对于项嘉轩描绘的柏应得知分手后的反应,表现得很?冷淡。项嘉轩谈恋爱洒脱,以为蒋昱为跟他一样对关?系看得自由,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 两人的联络时断时续,蒋昱为始终回?避袒露自己?的住所和处境,项嘉轩后来就不再问,只让蒋昱为有难处一定和他讲,说人要向前看,事情会慢慢变好。 蒋昱为重新站在澳洲的蓝天之下,被充沛而?刺目的阳光照耀着,他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流尽了眼泪,此?时也在心中生出一些?聊以慰藉的期待。至少要陪着母亲,一起迎接新生活,他是这样想的。 在大导演洗钱跳楼被新闻轰轰烈烈报道?之后三个月,蒋开澜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夸张的新闻标题,边上跟着柏东常的名字。 蒋昱为其实已经不关?注国内的新闻,如?果不是母亲突然躯体化发作,蒋昱为在她?的手机上看到“蒋开澜电影项目夭折,编剧柏东常受打击醉驾致母女惨死”的新闻页面,他几乎以为自己?可以慢慢忘记柏应,慢慢开始新生活。 无?良媒体先用蒋开澜的名头引流,又?采访了几个电影项目的相?关?人员,新闻里写由柏东常小说《普通青年自杀事件》改编的同名电影,受蒋开澜事件的影响,投资人全面撤资。 烫手山芋没人接盘,柏东常呕心沥血创作的小说没有出路,剧本全部变成废纸,他因?此?一蹶不振,终日借酒消愁。 一个未透露姓名的知情者说:“柏东常啊,他活得太极端了,把小说当自己?的命。听说,他天天窝在家里,门都不出,没日没夜写小说。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,就出了那种事情。你说说,蒋开澜这楼一跳,不等于要了柏东常的命嘛。” 车祸的受害者家属在镜头中崩溃痛哭,他到邹芳华的学校拉横幅,说“柏东常丧尽天良,害他痛失妻儿?”,又?闹到柏应的单位,骂柏应是“杀人犯的儿?子”,说总台雇用柏应是毫无?准则,要求他们对柏应做开除处理。 “为为,你爸爸怎么是这样的人,”陶至瑛吃了药,躺在床上静静流泪,“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、不该和他在一起。” “妈妈,不要这样说,你还有我啊。”蒋昱为难受极了,为母亲,为柏东常,也为柏应。 在床边陪母亲入睡后,蒋昱为接到项嘉轩的电话,他走出房外,忽然觉得天空好刺眼。 “你知道?了吗?”电话那端,项嘉轩难得犹疑。 “嗯。” “我北影的兄弟说,柏应的工作应该是保不住了,他妈妈那边倒还好,反正快退休了。你之前不让我说你家的事情,就是因?为这个吧?这事儿?闹的,哎,怎么就变成这样……” 蒋昱为是在来澳大利亚后才?知道?柏东常和自己?父亲的关?联,母亲在崩溃中偶然提到蒋开澜夭折的电影项目,正是之前柏东常跟自己?提过的小说《普通青年自杀事件》。 他该怎么描述当时的感受呢?就像血液变成麻药,流经身体的哪里,哪里就僵住。他麻木地享受着黑暗,第一次对母亲的哭闹感到绝望。 “受害者家属不满意赔偿,说要提起诉讼,柏应他爸还没下葬呢,那人拖着家里老人天天上柏应家闹,哎,他最近应该挺不容易的。” 说到这,项嘉轩试探地问,“你确定不回?国看看?我可以帮你打听葬礼的时间和地址,你们好歹……” “不用了,”蒋昱为猝然打断,“嘉轩哥,你说我怎么有脸再见他。” 这通电话之后,蒋昱为拔掉了手机里的sim卡,他连看到柏应的来电都害怕,因?此?掩耳盗铃、装聋作哑。他对不起柏应,对不起柏应的家人,巨大的歉疚和痛苦包覆着蒋昱为,他太没用,只能选择逃避。 母亲仍在睡,蒋昱为出门买晚饭的食材。 人类很?神奇,明?明?脑袋都僵掉,什?么都无?法思考,身体却还能正常运作。蒋昱为怀疑这是生物卑鄙的求生本能,把痛苦合理化,再找借口逃避,就像肚子饿了要进?食,感到困了就睡觉。人总是趋利避害,在怎样的环境都找到最舒适的生存方式。 这样不对。 蒋昱为提着刚买的一袋子食物,中途折了方向。 柏应没了父亲,丢了工作,生活因?为蒋开澜变成一团糟,蒋昱为也不希望自己?活得太过舒适。至少……至少要感受一些?疼痛,一些?些?就好。 蒋昱为走进?巷子里的一间穿刺店,无?视店员关?于自己?提着超市购物袋的调侃,出示证件说自己?要穿孔,位置随意。 那一天,蒋昱为在右耳耳垂刺下第一个洞,疼痛细微而?短暂,令人失望。 可没过多久,伤处开始鼓胀发热,到了无?法忽视的地步。蒋昱为心间破漏的洞被这股胀意填补,恰到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