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
“郁叔,我们都敬您一声长辈,你这样弄得都不好看。”沈卫庭将沾了灰尘的外套脱掉丢到一边,冷声说道。 郁宥胤压根没听这些小子们在狗叫什么?他比较在乎的是,有人说他让肖正恩不舒服了,看肖正恩的表现也确实如此。 肖正恩依旧低着头,不知道想什么,从郁宥胤的角度看过去,只能看到他的发顶。灰蓝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眉毛,遮住了眼睛,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紧紧抿着的嘴唇,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,幅度很小。 郁宥胤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想伸手,想把肖正恩的脸抬起来,想看看那双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。但他没有动。肖正恩抗拒他,他是知道的,不过……那有如何,他看上的人,那就是他的,不过此时他还是罕见地多了几分怜惜的情绪。 刚刚肖正恩在他怀里的时候,身体是僵的,好像要把所有的情绪压在骨头里,把所有的颤抖锁在皮肤下面,不让任何人看出来。 车外,沈卫庭的话落在地上,没有人接。闻枭靠在车门上喘气,郑驰被亲卫按着但不再挣扎,郁彪站在车门旁边,拳头上的血已经凝了,黑红黑红地糊在指节上。所有人都看着那扇车窗,看着里面那个低着头的人。 肖正恩的眼泪掉了下来。 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滑过鼻梁的侧面,沿着鼻翼的弧线往下淌,挂在鼻尖上,颤了一下,滴在了他的手背上。 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肖正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浅色的裤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睫毛湿了,鼻尖透粉,嘴唇微微颤抖,但他咬着,咬得很紧,下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。 郁宥胤看到了,那滴眼泪从鼻尖滴落的时候,他就看到了。 男人的手指收紧,攥成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。 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肖正恩的下巴,轻轻往上抬。肖正恩几乎没有反抗,头被抬起来的时候,眼泪还在往下淌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被水光浸透了,像刚下过雨的澄澈湖面,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郁宥胤看着那双眼睛,手指顿住了,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见过肖正恩生气,见过肖正恩不耐烦,见过肖正恩冷着脸把人怼得说不出话。但他没见过肖正恩哭。 这感觉像是在欺负小孩子。 肖正恩也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,他几乎羞愧到无地自容,他粗暴地抹脸上的泪,身子不太配合地扭到一边。 “别哭了。”郁宥胤说,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,说真的,他从小到大,三十二年的人生里,没遇到眼前这么棘手的问题。 肖正恩没有理他。眼泪还在流,他偏过头,把下巴从郁宥胤的手指上移开,重新低下头。他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,手背蹭过脸颊,眼泪被抹开了,糊在颧骨上,有点滑稽。 虽然不道德,但老实说这一幕落在郁宥胤眼里是可爱的。他积威甚重,家族里的孩子都不敢在他面前闹腾,别说掉眼泪了,说两句话都像是汇报。不过他也习惯了,向来冷心冷情惯了,本来他以为自己会孤独一辈子,将生命的全部重心放在事业上,但没想到会遇到肖正恩。 郁宥胤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收回来,他转过身,面向前方,沉默了很久。 “对不住。”郁宥胤开口了。 郁彪的呼吸顿了一下。沈卫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闻枭直起身,扯到了伤口,疼得龇了一下牙,但没有出声。郑驰抬起头,看着那扇车窗,嘴唇在发抖。冯楸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 妈的,老畜生竟然低头了。 “是我做得过了。”郁宥胤说。这个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,说起来不是很熟练。 肖正恩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睫毛上挂着小水珠,一眨眼就往下掉。嘴唇是淡粉色的,颧骨上全是泪痕,看起来狼狈极了,但也漂亮极了。 第124章 老宅 肖正恩哭到一半就感觉丢人了。 被那么多人看着…… 灰蓝发青年捂着脸,悄悄嘟囔了一句什么。 郁宥胤没听清,于是低头凑到肖正恩唇边。 肖正恩想咬他,但终究是磨磨牙放弃了这个想法。 “你把窗户关上。”肖正恩小小声说。 车窗关闭了,隔绝了窥探的视线,外面的男人们好像又打起来了,不过肖正恩已经无暇顾及了。 “对不起,我向你道歉。”虽然郁宥胤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的地方,不过这时候不能不低头。 肖正恩睫毛上还有泪珠,接过郁宥胤递过来的手帕,他像小猫一样擦擦脸,然后不太开心地盯着郁宥胤。 “闹成这样你很开心?” 郁宥胤没说话,放在大腿上的手转动了下腕表,像是想转移话题。 “说话。”肖正恩冷冷丢下一句。 “我也不想和你的这些男朋友闹,以前的我不管,但以后……”郁宥胤的语气中隐隐有了危险的含义。 肖正恩根本没把这点威胁放在心上,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水色,“谈了我也给你带绿帽。” 车辆又开始行驶了,郁宥胤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“话收回去。” 肖正恩完全就是破罐子破摔的状态,语速越来越快,“我就不信你有时间在家里一直看着我,你……你一出门我就勾搭野汉子。” 刚刚因为打斗要确保郁宥胤的安全,驾驶舱和后排座位之间的隔板被拉了起来,司机自然也是听到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话,瞳孔收缩,不敢往后面看,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隔音板重新拉下来。 郁宥胤捏着肖正恩的后颈,肖正恩此时正在气头上,也是骤然发难,反手打了过去,两人一连过了数招,肖正恩越打越心惊,说句不好听的,他这方面可是从小练到大的,郁宥胤他凭什么?凭什么和他打得有来有回? 再一次被压制,肖正恩在郁宥胤怀里扭动了几下,郁宥胤拍了拍他的侧腰说道:“好了。” 肖正恩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来气,手脚被束缚住,就直接冲着郁宥胤锁骨狠狠咬上了一口,男人发出一声闷哼,肖正恩松口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反应,一连两次这样了,肖正恩臭着脸说:“变.态。” 被骂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郁宥胤眯着眼睛,薄唇在肖正恩面颊上蹭了蹭,低声道:“咬重一点。” 肖正恩说什么也不咬了,只是瞪圆眼睛,一声不吭地用力挣脱自己的手腕。 “反正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。”肖正恩淡淡说。 郁宥胤似乎早就找到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法门,郑重地说道:“那我们直接结婚。” 肖正恩简直要被他气死了,脾气不太好地推开郁宥胤凑到他肩膀上的脸,“谁要和你结婚。” “轮不到你……”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郁宥胤打断了,男人笃定非常,“我调查了,你和你的那些前男友……婚礼都没完成。” “那你认为你就可以?”肖正恩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。 郁宥胤一本正经地说:“嗯,因为我不会给你逃离的机会。” 话又聊死了,肖正恩一句话都不想和这个人多说,丢下一句“我要睡觉”就完全不理人了。 郁宥胤也不是个热性子,见肖正恩拒绝沟通也就止住了声音。 等到肖正恩再次醒来的时候,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他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,愣了一下。 不是村子,是一条很窄的胡同,青灰色的砖墙,朱红色的木门,门楣上方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着,缝隙里长出了几棵细瘦的草。车停在门口,熄了火,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像是开了一整夜。 肖正恩坐起来,身上的毯子滑到腿上。他的脖子僵了,后脑勺靠着车窗睡了太久,一侧的肩膀又酸又麻,他抬手揉了一下,转头看旁边。 郁宥胤还在,他坐在那里,脊背还是直的,但大衣皱了,衬衫领口也松了,几根碎发落在额前,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。 “醒了?”郁宥胤把水递过来。声音不高,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,但没有疲惫,像是这种强度的消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 肖正恩没有第一时间搭话,他看着车窗外面那扇朱红色的木门,又瞅了瞅门楣上方那几棵从瓦缝里钻出来的草,他不知道这是哪里。 “这是哪儿?” “老宅。” “什么老宅?” 肖正恩转过头看着他,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,眼尾还挂着干透的泪痕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,覆在白璧似的肌肤上。 他记得他在车子行驶途中醒过一次,让郁宥胤送自己回海城。 “你不是说送我回海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