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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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关于凤元羲的痴病,萧酌清听过太多的流言。 据说,先皇后曾梦见玄鸟衔日撞入怀中,九个月后生下了凤元羲。他降世那天,日月同辉,彩霞漫天,钦天监卜算天象,说凤元羲是帝星降世。 先帝大喜,当时便册封尚在襁褓中的凤元羲为太子。凤元羲亦不负众望,非但年少早慧,还冷静果决,群臣交口称赞,说其有先祖遗风。 但是十年前,身体孱弱的先帝猝然殡天,留下了一封遗诏。 陛下说,子少母壮为乱国之象,他欲效法武帝,去母留子。 届时凤元羲不过六岁。 圣旨被秘密交给了尚为庶人的凤伯廉。他靠着这封圣旨策动群臣,率兵入宫,要遵照先帝遗诏,替陛下清除外戚。 皇后认定是廉王矫诏,说他手中的圣旨是假的,拒不受死。 那一夜,宫变陡生,皇后被乱剑刺死。 死不瞑目的先皇后倒在凤元羲座下。他高烧不退了三日,再醒来后,就忽然口不能言,再也不会说话了。 所有人都说陛下痴了。 有人说,是先皇后心怀怨恨,带走了陛下的一魂一魄;也有人说,陛下是猝然惊惧,所以失了神智。 而小说里的王远也讲过。他看到凤元羲的第一眼就说,什么痴不痴的,这皇帝不就是自闭症吗? 萧酌清不懂自闭症为何物,但是他拼凑起王远在书中的论断,也大概明白了王远的意思。 当时陡生异变,凤元羲受到变故刺激,因而行为和语言都产生了障碍。 王远当时还在心里“吐槽”,说虽然这病能治,但就凤元羲这古怪模样,谁愿意教啊。 的确没人愿意。 江太傅是前朝重臣,陛下得了痴病之后,他力排众议,拱卫陛下登基,并主动揽下教导陛下的职责。 当世大儒,一字一句地重新教陛下识字说话。 可是多年以来,陛下的病情也未有寸进,顶多偶尔开口,能说两句话而已。 此后江太傅请辞,廉王也陆续给凤元羲安排了讲官。 但在《踏王侯》里,凤元羲的讲官们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,朝臣们渐渐谈之色变,陛下读书的事也无人再提。 书中对凤元羲的描写只有寥寥数语,但那个王远来自神奇的异世,他说能治,萧酌清就想试试。 他起身离了席位,穿上拂雪递来的披风。 暮春的邺京夜风寒冷,刚出殿门,就吹彻了他身上的衣袍。 萧酌清散了酒气,这才意识到,偌大的宫禁纵深数里,一个忽然失踪的君王,要去哪里找他? 也罢。 他迎着风,顺着殿后的回廊信步而去。 夜色中的皇城灯火辉煌,倒映在临华池宽阔的湖面上,树影摇曳,影影绰绰。 风里隐约传来哒哒的马蹄声。 错觉吧?大内禁地,谁敢在此纵马。 但下一刻,萧酌清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嘶鸣。 真有人在宫里骑马? 廉王一党虽说嚣张,但还从没听说有这样出格犯上的举止。萧酌清一时好奇,向着马蹄声的方向寻去。 远处,宫灯摇曳,映照着水波荡开的湖面。 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大骏马站在湖边,打着响鼻站在那儿刨地,马蹄边躺着一把断裂的长弓。 不远处站着两个宫人,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上,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。 “……真不用去叫人?” “用不着,又不是第一次。” “我怎么看水里没动静了?临华池有一丈多深,该不会……” “那你去吧。陈公公就在玉堂殿。” “陈公公陪廉王殿下喝酒呢,我可不去……” 萧酌清走近了,两人才发现他,吓了一跳,匆匆回过头。 宫里当差的都是人精,两人的眼神上下一扫,就猜到了萧酌清的身份。 没穿官服,也无品秩,锦服玉带,生了张清冷俊绝的好相貌,估计是某位家世不错的新科进士。 “这是谁的马?”萧酌清问。 两人都不愿意答他的话,摆摆手驱赶道:“别管闲事,设宴的地方不在这里。” 萧酌清眉心微敛,看向那匹高大的黑马。 好马,矫健而性烈,肩部快赶上一人的身高。 没人牵它,它就在岸边站着,面朝着湖水,像在等人。 萧酌清不由得看向湖面。 两个内侍烦了:“没听见说话吗?赶紧走,金吾卫就在那边,小心我们……” “哗啦!” 忽然,平静的湖面猛然荡开。 冰冷的湖水溅上湖岸,将两个内侍浇得透湿。萧酌清恰好站在半步之外,没有一起变成落汤鸡,却还是被染湿了半边衣袖。 湖水湿淋淋地往下滴,他惊讶地望向湖面。 “……陛下?” 方才在殿上忽然消失的君王,此时单手撑着水岸,忽然就从临华池里冒了出来。 他墨发披散,衮服湿沉,阴鸷的眉目被水沾湿,水珠顺着睫毛的脸颊向下滚落,沉黑的瞳仁仿佛没有温度。 湖面上冷风吹彻,他攀在岸边,像只从湖里爬出来的艳鬼。 —— 萧酌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,单手拢起衣袖,朝着凤元羲伸出手。 临华池深有丈余,湖底暗流复杂,连荷花都种不活,皇帝就这么沉在池里,岂非儿戏! 一瞬间,他忽然理解了王远为什么最终能够取胜。 这样折腾,凤元羲还能活到王远挥师北上那日,还真是阎罗王垂青。只怕太祖太宗早在底下磕破了额头,才借来阳寿,留了半条命给他与天相斗。 萧酌清顾不得什么仪态,衣袍垂在池边草木丛生的土地上,衣袖挽到了肘间,一条修长的手臂在夜色里白得发光,手直直伸到凤元羲眼前。 凤元羲没动,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。 萧酌清着急:“陛下抓住微臣,您的衣袍浸了水,若是沉入水底,就再难浮起来了!” 凤元羲或许真有痴病,像没听见他说话一般,还是没动,只是看他。 萧酌清只好自己动手。他笼袖俯身,抓住了凤元羲攀在岸边的手腕。 衣袍下摆垂进冰冷的湖水中,手心下的腕骨硬得像支出土地的树根。 萧酌清正要用力,凤元羲却忽然反过手来,将他的手腕一把握在了掌中。 冰冷的指骨坚硬有力,萧酌清被吓了一跳。 下一刻,凤元羲另一只手撑上岸边,哗啦一声,翻身而起。 他身上被湖水浸透的衮服沉得像石头,从水里拖拽起来。可他却浑然不觉,一个纵身,两步踏上池岸。 “!” 在他上岸的瞬间,萧酌清被一阵巨大的惯力带翻,重重往临华池摔去。 凤元羲握着他的手腕,将他往回一拉。 萧酌清差点一头撞在他的身上。 他后退抬头,眼前正发晕,竟看见凤元羲的另一只手上,居然提着一只死掉的大雁。 大雁被一支箭洞穿了双目,垂着头,翅膀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。 “陛下这是……” 那两个内侍眼见糊弄不过,连忙跪下,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脱罪责。 “公子看见了,是皇上射的雁掉在了湖里,非要亲自下去打捞啊!” “是啊!奴婢们怎拦得住?是皇上任性,自己跳下水的!” “还请公子明鉴,千万不要乱说……” 两个内侍一个劲地磕头,凤元羲像没看见,单手放开了萧酌清,提着大雁转身走向他的马。 逶迤的衮服在地上拖出一条水迹,他拔出大雁眼中的箭矢,俯身拿起断裂的长弓,借着月光看向断处。 “我乱说?” 萧酌清不爱生气,此时也被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奴婢激怒了。 “你们没长手脚,喉咙也哑了?”他回头质问。“不是说金吾卫就在不远处吗?陛下沉在池底那么长时间,为何迟迟不下水救人,为何一直未曾开口呼救?” 两个内侍也没想到,此人竟敢管宫里的闲事,一时间答不上来,支支吾吾地:“公子何必为难我们……” “我为难你们?便是路边见到有人落水,也不该如此袖手旁观,尔等职责所在,却连陛下周全都不能护,现在倒怪我发难吗?” 人人都觉得,有廉王摄政,这位皇上是死是活没多紧要。 可正因如此,这天下才成了王远之辈的囊中之物,任他草菅人命,予取予夺。 萧酌清气得不轻,看着这两个蠢货,真后悔没能和萧淞学两句指爹骂娘的粗话。 两人跪在地上不吭声,不远处,凤元羲背对着他们,脱下了身上沉甸甸的衮服。 龙袍连着断弓被他随手丢弃,他伸手,将死雁绑在马鞍上。 夜风掠过,萧酌清只是湿了衣袖,都觉得腕上冰凉一片。 他懒得再管那两个奴婢,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,两步上前,双手奉在凤元羲面前。 “陛下,夜风寒冷,万请您珍重龙体!” 凤元羲又不动了。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,萧酌清等了一会儿,抬起头,就看见凤元羲又在看他,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 ……也对。 王远说他“自闭”,或许不是空穴来风。 不过,比起凤元羲是否真有“自闭症”,更重要的是他今晚是否会着风寒。 经过前世的梦,萧酌清深知,他日阻止王远夺权的关键,或许就在这一事一衣之上,对此,他无比慎重。 “臣失礼了。” 他低头告了声罪,抬手抖开披风,包裹住了凤元羲的身躯。 他肩部的骨骼又宽又硬,披风搭上去,几乎要顶破布料支棱出来,硌得萧酌清手疼。 他收回手,正要替凤元羲系带,刚一抬眼,陡然又撞进了那双眼中。 凤眼的眼睑盖住半边瞳仁,深冷沉黑,像夜色里寒风凛冽的临华池。 萧酌清肩头一颤。 下一瞬,他听见了廉王朗声大笑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