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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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到头来,萧酌清还是被引诱到了凤元羲面前。 “陛下说吧。” 凤元羲却不出声,只是坐在床榻上,仰头直勾勾地看着他,然后伸手拉住了萧酌清垂在身侧的手。 萧酌清手臂一颤,条件反射地就要躲开。 凤元羲却说:“嗯,是我的人给廉王谏言,让他过继那两个宗室子。” 萧酌清抽回手臂的手一顿。 看他忘记挣扎、竟真的开始认真听了,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,继续说:“廉王没打算听从,但又想给凤绛一个教训,所以召了那两人择日入京,本来只是震慑凤绛,让他收敛。” 萧酌清的耳中是凤元羲平缓而微微压低的声音,而他面前,凤元羲握着他的手,就这么仰视着,直白炽热的目光仿佛在吻他。 经过昨夜,他对这样的目光没法不敏感。视线一对,萧酌清后脊发颤,想要躲避,可头脑却很敏锐地在处理听到的信息。 “于是风声也是我放出去的。这件事是真是假不要紧,重要的是,凤绛坐不住了。” 萧酌清的脚步也挪不开了。 凤元羲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,一边轻轻捏着萧酌清的手。手心里的手指修长如玉,指骨硬硬的,摩挲上去能摸到萧酌清握笔习武的薄茧,像是山毛榉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年轮。 凤元羲忍不住地摸上去,指腹逡巡,引得萧酌清手臂一颤。 “陛下。” 暧昧的抚摸让萧酌清的皮肤开始发抖。他强压着本能的反应,皱眉不赞同地提醒凤元羲。 昨夜的亲吻并非出自他的本心,凤元羲越偏执、越热烈,萧酌清就越是因此而感到不安。 他的想法没变。社稷当前,他们的私情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控制,他不能因为一己之情毁了大商百年基业,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紧要的关头之下。 可是,就在他要强行抽回手的时候,凤元羲仰头看着他,忽然说。 “袁承望查到的证据不止指向凤绛一人。凤绛是主谋,但给他养兵的是李和庸。” “……谁?” 忽然从天而降的惊天大事砸在头上,萧酌清微微一愣,诧异地看向凤元羲。 李和庸? 豢养私兵,这可是谋逆的重罪,十恶不赦,他怎么敢? 作为廉王身边最有头脑的近臣,廉王这些年来稳坐王位,可以说全靠李和庸出谋划策。在《踏王侯》里,李和庸的名字着墨不多,算是廉王留给王远的“遗产”之一,在王远入京登上皇位之后,随廉王的那些势力和家臣一并被王远纳入麾下。 在小说里,他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臣;而在鲜有的几次接触里,萧酌清看得明明白白,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千年狐狸。 他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? “如若兵是他在养的,那么李和庸已经把全幅身家都押在了凤绛身上。”萧酌清沉思道。 “廉王无法夺权,只要陛下身死,那么之后的局势连他都无法掌控。李和庸铤而走险,想必是在搏一个从龙之功。可现在,刺杀未遂,反引廉王怀疑,眼下又有宗室子弟进京侍奉廉王的传闻……” 可想而知李和庸会有多崩溃。 萧酌清一瞬间明白了凤元羲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。 廉党眼下看似平静,实则顶梁的柱石已经一根根地被抽离。而原本一直有着共同利益的核心人物,现在也被迫各自为政、甚至于兵戈相向。 萧酌清沉思着,没注意到凤元羲一边攥握着他的手,一边深深地看着他的眉目。 片刻,凤元羲却仰头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昨晚没睡?”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愣。 然后,他一时不察,就被凤元羲拉坐在了龙榻上。 他跌坐在锦衾之间,帐中的沉水香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。君王床榻的帐幔层叠笼罩,金线织绣的腾龙蜿蜒其间,层层叠叠地仿佛真的翻飞在云里。 凤元羲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,继而整只手都覆上去,托住了萧酌清的脸颊。 “眼底都有淤青了。”凤元羲的目光落在那里,很轻声地抱怨了一声。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,仿佛昨天夜里他偏头躲闪时,凤元羲一边舔舐亲吻他的颈侧与下颌,一边抚在他的颊边,强将他的脸扶正回来、让他被迫迎上凤元羲的嘴唇一般。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一颤。 凤元羲的状况很不可控……但他知道,他自己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镇定。 “休息一会吧?”凤元羲说。“我在这里看着你,午膳还早,你能再躺一个时辰。” 萧酌清却坐不住了。 “陛下已用完了药,臣去外间待命……” “对,是李和庸帮凤绛养的人。”凤元羲却忽然又说。“他活不了多久了,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,让廉王自己发现这件事,那么李和庸必死无疑,廉王也会自断一臂……” “陛下。” 萧酌清不是傻瓜,他看得出凤元羲是在使什么手段留下他。 虽说他的确很想听…… 身为属臣,谁不想知道自己全心侍奉的君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、搅弄了怎样惊涛骇浪的风云?而身在朝堂,又有谁不想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,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呢? 但这样的人之常情,在凤元羲面前,反倒成了萧酌清的弱点。 凤元羲被打断之后,就乖乖地闭上了嘴,只是看着他。 萧酌清想了想,缓缓提醒他:“陛下心有成算,臣万分欣慰。不过臣身为臣下,对陛下而言也不是全然可信的,这些计划,陛下如若对臣全盘托出,于您而言也是在自陷险境。” 他的话说得没错。他明白,想必凤元羲蛰伏多年,也一定明白。 可是凤元羲默了默,原本紧拉着他的手缓缓松了松。 “你也不能相信吗?” 没有哭腔,也没有颤抖。可是,在这样死水一般的平静里,萧酌清却感到胸口堵住了,让他有一些难受。 是了,做君王、做皇帝,难免是要走到孤家寡人的这一步。 这是手握大权、富有四海的代价,只是凤元羲的确,的确坐上这个位置太早了些…… 萧酌清强令自己不能心软,可是凤元羲却再次握紧了他的手,把他的手按在了胸膛上。 隔着纱布与初初愈合的伤口,凤元羲的心脏在萧酌清掌下跳动,一声一声,震颤在萧酌清的掌心里。 “那也没关系。” 凤元羲说。 “我只是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听。” 萧酌清的身体僵住了。 许是大殿里太过寂静,许是万金一两的沉水香的确有宁神的功效。他的手被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,一时间,仿佛天地间也只有这枚心脏是存在的,在他的手心里震动着、说它爱他。 凤元羲顺着他的手臂靠过来,慢慢将萧酌清抱在怀里,一点点收拢了手臂。 “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觉。” 他把脑袋靠在萧酌清的脖颈上,一边缓缓地呼吸着,一边低声说。 “我一直在想你,想立刻去见你。但那个时候实在太晚了,我猜你看到我,一定会睡不着觉的。” 说着,他把脸往萧酌清的颈窝里埋了埋,低声问。 “就当是陪我休息一会吧,好不好。” 萧酌清知道自己该拒绝。 但是他的手还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,那颗心一下又一下,仿佛在挣扎着,要挣脱那具身体,倒戈叛变到自己怀里来。 所以,连带凤元羲的那具躯壳,都不能自控地跟随着那颗心,倒向他。 “太医说了,让我静养的。”凤元羲很低声地说。“可你不在这里,我一直都睡不着。” ……这简直就是绑架。 可太医的确说过那句话,凤元羲的声音也的确因疲惫而微微沙哑。一靠到萧酌清身上,他就在很舒服地叹气,然后一个劲小声地与萧酌清讲话,说昨天的那个夜晚有多难熬。 最后,萧酌清稀里糊涂地被裹挟着躺进了龙床里。 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。 “陛下。” “嗯?”凤元羲一门心思地拉过旁边的薄被,给萧酌清盖在身上。 “方才在垂拱殿前,东君是您放它去的?” “是。”凤元羲供认不讳。 萧酌清扭头看向他。 “方才凤绛脱困,您还站在角门那里没有离开。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君是您的爱宠,若您不在,尚且可说是东君野性难驯,可您留在那里,是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凤元羲。 凤元羲顿了顿,松开被子,又回身抱住了萧酌清。 “虽然立刻弄死他有些麻烦,但我有七成胜算。”他平静地说。 “……你!” 萧酌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。 弄死凤绛,在廉王刚召了两个宗室子进京、打算过继到膝下的重要当口? 他诧异地看着仿佛被鬼上身了的凤元羲。 “我看见了。”凤元羲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你们两个一起从殿内出来,他一直盯着你,靠得很近地和你说话。” 凤元羲把脑袋靠向萧酌清,声音闷闷的。 “你也在冲着他笑。” 赤罗官服凉冰冰的,滑润的质地下是萧酌清身上朗润的松烟气。凤元羲忍不住地靠过去、抱住他,圈住他束在玉带之下的一把窄腰,像一只饥饿地叼住山羊的豺狼。 “陛下。” 萧酌清的声音却清凌凌地传来。 “您要如此陷臣于不义吗?” 凤元羲的动作微微一顿。 萧酌清明明是躺在床榻上的,赤红色的宽阔衣袍散开在帐下的被衾之间,被他卑劣地裹挟在怀抱里,体温相贴,衣袍纠缠。 可萧酌清的声音却端庄又平稳,如在朝堂奏对、如在阶下讲学。 “眼下的局势,但凡凤绛一死,许多事情都将死无对证。廉王与他父子之情未绝,人死债消,廉王对他的思念会立刻变成刺向陛下的刀剑,更遑论那两个宗室子,立马就会成为陛下新的威胁。” 说到这儿,他偏过头去看向凤元羲。 “陛下,仅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值得吗?” 凤元羲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值不值得,可他不是那个意思。 “我知道错了。” 方才还轻描淡写地要与凤绛你死我活的君王话锋一转,嗓音低低的,一边认错,一边又伏低做小地朝着萧酌清的怀里靠过来。 “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个,是我自己没忍住。”他说着,顿了顿,继而很小声地说。 “……当时我昏头了,只想杀了他。” “你……” “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。”凤元羲说。“我听你的话,好吗?” 萧酌清回过神来,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,凤元羲的大半副身躯都压在了他身上。 他顶着那副可怜又深情的目光,每一个动作都像恐惧胆小的幼兽在依偎。可这样高大的身形,已经几乎是以倾轧的架势压覆在萧酌清的身上,手肘撑在他身侧,像占领猎物的猛兽在埋头用餐。 萧酌清别无他法,只好微微偏开脸去。 “陛下,不是说休息吗?” 凤元羲闻言,有些不舍地退开了些。 “嗯,你睡。”他侧着身,手臂垫着头,专注地看着萧酌清。“我看着你。” 不过一瞬,他就立马想起了自己刚才是靠什么留住的萧酌清。 “我也睡。” 他说着,在萧酌清皱眉的凝视中闭上了眼睛。 萧酌清一时真有些拿他没有办法。 于是他转过身,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,打算把这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睡过去。 没一会儿,凤元羲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了。 “……先生。”他轻声说。“我听你的,以后不会再胡闹了。” 萧酌清心想,你最好是。 他没答话,凤元羲顿了顿,又朝着他靠过来了一些。 “那先生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 “什么?” “以后不要再理凤绛了。”凤元羲挨着他小声嘀咕。 “……。” “先生?” “睡觉。” 温热的气息再次落在颈间,萧酌清回过一只手,狠狠替凤元羲捂住了嘴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