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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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逢春笑了。 那顿饭吃完,郑女士说要下楼散步,顺便去超市买明天煎饼摊用的生菜。 我说:「这么晚还去?」 她说:「八点半算晚?你们年轻人不是十二点才睡?」 尹逢春起身:「妈,我陪你去。」 郑女士立刻摆手:「不用,你今天脸白得像鬼,坐着吧,我自己去。」 「那我去。」我说。 郑女士看我一眼:「你去会买错。」 我:「生菜我还能买错?」 「上次让你买小葱,你买了蒜苗。」 尹逢春低头笑出声。 我说:「那次是意外。」 郑女士拿上手机和布袋:「行了,你俩谁也别去,就我去。把碗洗了,把桌子擦了,听见没。」 门关上后,家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有人刚刚还在屋里说话,厨房里还有汤的热气,餐桌上还没完全收拾完,猫在地毯上舔爪子,窗外有车声远远地过去。 我们对视了一会,仿佛在享受这样的安静,直到尹逢春站起来收拾碗盘。 我按住她的手腕。 「你坐着。」 她说:「我只是累了,不是残废。」 「那也坐着。」 她看我:「你现在怎么跟妈越来越像?」 我说:「这叫家庭传承。」 她笑了,听了我的话,坐到沙发上。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,快洗完的时候,听见她在外面跟煎饼说话。 「你不能再胖了。」 煎饼:「喵。」 「真的,医生说你要控制体重。」 煎饼:「喵。」 「撒娇也没有用。」 我洗好碗,关掉水,把手甩干,探头出去,看见煎饼正躺在她腿上,摊着大肚子,完全没有要控制体重的意思。 尹逢春手放在它肚子上,一边说没有用,一边揉。 我说:「你这个教育很没有威信。」 她低头看猫:「她今天想撒娇。」 「她每天都想撒娇。」 「那也很好。」 我别了别嘴。 「你对猫比对我宽容多了。」 尹逢春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 「你也想撒娇?」 我顿了顿。 这句话从三十岁的尹逢春嘴里说出来,威力比二十岁时大很多。 二十岁的尹逢春说这种话,耳朵会变红,眼睛不敢看人。三十岁的尹逢春不一样,她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只胖猫,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眼神甚至带着一点下班后的倦意。可她看着我的时候,没有丝毫的羞涩,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,像知道我一定会走过去。 我擦干手,走到沙发边。 煎饼还趴在她腿上。 我低头看她:「让开,这是我老婆。」 煎饼动也不动。 我伸手要抱她,她立刻不满地叫了一声。 尹逢春笑:「你别欺负她。」 我说:「到底谁欺负谁?」 最后我还是把猫抱到旁边,煎饼很不高兴,跳到地毯上,甩着尾巴走了。 我坐到尹逢春旁边,她还没说话,我就靠过去,把脸埋在她肩上。 她身上有煎饼身上的小猫味,混着很淡的香水味和玉米排骨汤的香味,衬衫的布料有点凉,我隔着薄薄一层布贴着她,听见她呼吸慢下来。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。 「今天不是你开会,怎么你也一脸好累?」 「看你累,我也累。」 「胡说。」 「真的。」 她没有再说我,她的手指慢慢穿过我的头发,动作很轻柔。她现在摸我头发摸得很熟练,知道哪里容易打结,也知道我最喜欢她用指腹按我的后颈。 我舒服得闭上眼。 「尹逢春。」 「嗯?」 「你今天特别心情不好,我看出来了。」 她沉默一会儿。 「有一点。」 我没有追问,她如果想说,会自己说。 过了一会儿,她说:「今天会议上,有个人把问题推给下面的人,我不太喜欢。」 「骂回去了?」 「没有骂。」 我睁眼看她。 她语气很平静:「我只是把责任链和时间线重新投到萤幕上,逐条请他确认。」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。 「那跟骂也差不多。」 她看我:「我很客气。」 「你客气起来有时候更吓人。」 她终于笑了。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,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。 「然后呢?」 「然后会议开了很久,」她说:「有点烦。」 「就这样?」 她靠在沙发背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「还有一点。」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。 她说:「那个被推出来背锅的新人,特别来找我,说谢谢我。」 我嗯了一声。 「她说,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自己扛。」 尹逢春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 「我知道那种感觉。」 我抬头看她。 她没看我,只看着茶几上那只小花瓶。花瓶里今天插的是几枝淡绿色洋桔梗,是她前两天买的,已经开得差不多了,边缘有一点蔫。 「明明不是你的错,却好像只能由你吞下去。」她说:「因为你最没有地位,最容易被怪罪,最不敢出声。」 我握住她的手,她回握我。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太会在这些时候哭了。 她只是说出来,像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,让我看见。 我说:「你今天替她挡了,你很好。」 「也不算挡,」她说:「本来就不是她的问题。」 我说:「很帅。」 她看我一眼。 「真的,」我说:「尹总监。」 「还不是总监。」 「迟早。」 她笑了笑,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。 过了片刻,她说:「郑如瑯。」 「嗯?」 「我想洗澡。」 我愣了愣,这话题跳得有点快。 「那去洗。」 她看着我。 我也看着她。 几秒后,我懂了。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会像二十岁时那样,想靠近又不说,只拉着我衣角,耳朵红得不象话。她现在会看着我,说一句很稀松平常的话,把后面的意思留给我接。 第36章 我喉咙有点发紧。 「一起?」 她眨了眨眼。 「嗯。」 浴室的灯光是暖白色,我们当初装修时,尹逢春坚持浴室不能太暗。她说光线不好容易滑倒,洗手台收纳也要分清楚,吹风机和洗浴用品的位置都要固定好。 那时候我嫌她要求多。 现在证明,她是对的。 三十岁以后,生活里很多舒服的地方,都是她当年一点一点坚持出来的。 我们上楼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,来到一楼的主卫洗澡,那里空间更足。 她站在洗手台前拆发圈,头发散落下来,落在肩上。镜子里,她抬眼看我。 「看什么?」 我从后面抱住她:「看你。」 她说:「看过好多次了。」 「看过也看,一直看。」 她笑了一下,伸手打开水龙头,冲洗自己的手。 我们现在很少把一场亲密弄得很狼狈。 年轻时不是这样,二十岁那几年,我总是怕自己太急切,怕碰疼她,怕她不好意思说不舒服。她也紧张,明明想靠近,却常常把自己绷得很紧。 那时候的亲密像摸黑走路,每一步都要问。 可以吗?这样呢?疼不疼?要不要停? 那些问句虽然很笨,可也很必要。 后来时间久了,我们慢慢不用每一步都说出口。 她皱一下眉,我就知道要慢一点。 她抓紧我的手,我就知道她想靠近。 她安静地把额头抵到我肩上,可能只是想被抱一会儿。 而她也知道我。 知道我因为疼惜她而不敢过于用力,知道我想要使坏的时候会突然沉默,知道我有时候看起来很忐忑,其实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。 三十岁的亲密,不像二十岁那样总是被心跳推着往前跑。 它更像热水慢慢漫过肩膀,温热的,安稳的,更深层的洗涤身心。 尹逢春转过身,抬手解我衣服扣子。 她现在做这些事已经很自然,指尖没有迟疑,动作十分笃定。可她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,眼里还是有一些在发亮的东西。 像这么多年过去,她依然不是因为习惯才靠近我。 她只是选择了我,一次又一次。 我低头亲她,她回应得很快。 与学生时代那种小心翼翼的碰一下不一样,她熟悉又坦然地把手放到我肩上,让我靠近,也把自己交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