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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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的光落在青石板上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。身形单薄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见。风从门口吹进来,撩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,拂过脸颊,又落回肩上。 清秀,尚带着一丝病气,也掩盖不了属于少年人的灵活狡黠。 羽织在光下隐隐透出绯色的、血管似的纹路。 贺茂宪通:“……” 他伫立良久。 久到侄女拉了拉他手,而月彦也露出狐疑的表情:“可有什么事?” 贺茂宪通的表情迅速变换了,从邻家长辈来看望的态度,变成了公事公办的阴阳师,眼神凌厉,低喝道:“你衣服有问题!” …… 事态扩散的速度,比月彦想的快很多。 别院灯火通明。 羽织被脱下。父亲也来了。 一开始,父亲还施压了几句,不希望这件事被扩散,有损家族名誉。 当下淫祀盛行,巫祝之徒妄说祸福,庶民仰信妖言,朝廷曾多次下令禁止淫祀、厌咒之术,违者流放远国。 虽然他家似乎是受害者,可谁知道……会被有心之人如何扩散。 甚至,月彦父亲认为,没准儿是贺茂家刁难来了。 可随着其他阴阳师的到场,羽织被确认有问题,他便沉默下去。 月彦身上胡乱披了一件外套,肩膀被父亲牢牢抓住。 “那医师在哪?” “在……” 月彦大脑有些乱,看着那件羽织被扔在地上,阴阳师们围着它念咒——他们说,这是依附了妖邪力量的凭物。 他其实,知道。 早就知道。 从小受的教育,月彦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厌咒之术,但他并不抗拒,为了治病,也曾尝试过。况且他对朝廷之上的人也没有敬畏之心,律令什么的……只要查不到他头上,根本无所谓。 清空送他的衣服,能帮他,这就足够了。 可现在…… 羽织被符咒点的火烧着,在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下,扭曲挣扎,被钉回原地。 清空送他的礼物,成了一捧丑陋的灰烬。 而随着一声巨响,去抓捕清空的人似乎出了问题。 …… “小心些!”阴阳师们做足了准备。 但推开门,只看见一个青年躺在床上,对他们进来并没有任何反应。 装睡? 经过一番紧张的试探,有人抓住清空的头发,粗暴拿起—— “啊!” “怎么了?” “他怎么……这么凉?” “别是死了吧……好像还活着。” 头发被抓住,粗暴地拖起来,饶是清空进入了休眠状态,也被吵醒了。 他很迷茫。 面前站着几个陌生人类,见他睁开眼,如临大敌。 且叽里呱啦。 “……以医术为名,实则对产屋敷家的继承人施加厌咒之术……诅咒……” 什么。 清空瞬间清醒了一截。 诅咒?他是诅咒之王子嗣兼下属的事情暴露了? 有人拥上来,要把他压制住。 清空也没多想,挣扎了一下,将人推开了。 冲到门外,才发现人挤人挤人挤人。 好多人啊。 清空更加茫然。 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诅咒月彦少爷一事……” 清空:“哈?咒术,我没学过啊。”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月彦,场上为数不多的熟人:“我……” 后背被砸了一下,他被人压住。 倒是不疼,力度也很轻,他想挣脱随时都能挣脱,但那样的话……他应该不太能当人了。 清空沉默下去。 就这样,触手响当当地进狱了。 第12章 月彦站在原地,看着清空的背影被人群吞没。 他嘴唇动了动。 父亲的手还牢牢按在他肩上。那只手很用力,像是在提醒他——别动,别做任何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事。 月彦很理智,所以他没有动。厌咒之术事关重大,他现在必须维持自己纯粹是受害者的身份。 他只能看着。 人群渐渐远去。火把的光芒也消失了。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池塘里偶尔的水声,和兔子在笼子里不安的扑腾。 月彦还站在原地。 父亲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。几个阴阳师留了下来,正在搜查院子里其他地方。 清空房间里的药材药物制品,自然也一并带走了。 忽有人汇报:“地窖里有些……” 其实也没什么,吃得差不多了,几头野货。天皇禁令之下,仍有人会私下开开荤。贵族借着进补名头吃点鹿肉、野猪肉再正常不过。但现在被查出来,事可大可小。 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。 院中仆从都已经被带走。若非月彦是贵族,他也该被一并捉了,细细审问。 人渐渐散了。 “啪。” 月彦整个人向一侧栽去。 脸上火辣辣的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摔在地上,手掌擦过青石板,蹭破了皮。血腥气涌上舌尖,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。 父亲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 那张脸上并没有愤怒,更多是生硬的冰冷表情。 是他给产屋敷家丢脸了。 “你知道那衣服有问题么。” 月彦捂着脸,慢慢撑起身体。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跪坐在那里,低着头,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。 “你不知道。”父亲替他回答了,也只能有这一个回答,“要是你知道,还穿着它招摇过市。你是想让整个平安京都知道,产屋敷家的继承人和巫医同流合污吗?” 月彦没有说话。 他的脸颊在发烫,手掌在流血,膝盖硌在青石板上,疼得发麻。 明明,是父亲将清空找来给他治病的。 “真是个只会赔钱丢脸的玩意儿。” 父亲冷冷看着他,转身离开。 只剩月彦一个人跪在院子里。 仆从,也全都被带走了。破天荒的,他身边竟无一人。 他慢慢站起来。 一步一步走回房间。 …… 狱中。 清空靠墙坐着,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。 窗很高,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,方方正正,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——大概是四天。 四天没吃东西。 最开始是没给,后来给了些食物清水,实在是……难以下咽。他连装一下都懒,只喝水。 反正,人类也可以持续几天只喝水不吃饭。 门口传来脚步声。锁链响动,铁门被推开。 “出来。” 清空站起来,跟着那个狱卒走出去。 审讯室不大,一张矮几,两个坐垫。对面坐着的是贺茂宪通,旁边还有一个记录的书吏。 一般不在这儿审,但今天来的是高贵的阴阳师大人,总不能叫他看那些烂糟糟充满污血的地方。 清空在垫子上坐下。 贺茂宪通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 这几天他们把清空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。除了那几头野味什么都没找到——那是违禁,但不算什么大事。 没有诅咒用的偶人、符咒、蛊毒,当然也没有其他的厌胜之物。 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,请了几个医师来看,都说没什么问题,有的安神,有的暖身,有的滋补——虽然说尝不出配方,但药效都没问题。 “清空。”贺茂宪通开口,“你是哪里人?” 清空报了个地名。 “父母呢?” “不熟。”清空想了想,添加了一句,“我是被他们扔掉的。” 进狱前他十分担心自己爹妈诅咒之王的恶名影响到他,但他多虑了。没人发现他身份。 甚至都没人指控他不是人,只是认为他搞巫蛊、诅咒。 “师承?” “一个游方医人,叫清一郎,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,我是跟着他来平安京的。” 贺茂宪通看着手里的文书。这些信息他们都已经查过,一切都对得上,严丝合缝。 “你来平安京多久了?” “一年多。” “都给哪些人家看过病?” 清空说了几个名字。都是贵族,也有记录可查。那些人也都被问过,都说这个医师医术不错,虽然年轻,但很可靠。 贺茂宪通放下文书,看着清空。 年轻人坐在他对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害怕也不紧张,愤怒、委屈这种被冤枉会有的表情,也没有出现在他脸上。就像是自信自己一定能出去——可他也感受不到清空身上有自信。 太平静了。平静且内敛,看不出深浅。 真有人会有这么强大的心性吗? 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?” “他们说我对月彦少爷下咒。”清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