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

    第152章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，县高中的校园还浸在薄雾里，苑小桃就揣着连夜整理好的高考密卷往老师办人室跑，要和老师一起把密卷印出来。

    她拿着这摞刚印好、还带着油墨潮气的密卷推开教室门时，已有十几个同学趴在桌上背知识点。

    李红山正啃着干硬的玉米面窝头，手里还攥着政治课本；

    吴园园则用橡皮筋把头发扎得紧绷，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易错点。

    “来，大家把这卷子传一下。”

    苑小桃把卷子从前到后递下去，“这是政治高考密卷，昨天刚整理出来的，每人一张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教室里先是一阵哀嚎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！政治还要刷密卷啊？”

    李红山嘴里的窝头差点喷出来，手却诚实地举得老高，“先给我一张！上次月考我的政治才刚及格，得赶紧背。”

    吴园园眼睛一亮，立刻凑到前排，指尖轻轻摸着卷子上清晰的字迹，连声称赞：“小桃，这卷子是按高考题型排的吧，后面还有大题解析呢！”

    更多同学涌了上来，原本抱怨的声音渐渐变成了翻卷子的“哗哗”声。

    基础弱的同学捧着卷子，立刻翻开课本对着知识点逐一核对；

    底子好的则直接拿起笔，笔尖在草稿纸上“唰唰”写起选择题。

    阳光慢慢爬进教室，照在一张张埋首做题的脸上。

    这一年的高强度刷题早已让大家养成了习惯，哪怕是最难啃的政治，也没人再退缩。

    有人额角渗出细汗，随手用袖子一擦；

    有人咬着笔杆皱眉思考，片刻后又猛地舒展开眉头，飞快写下答案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天气越来越热。

    起初大家还穿着薄外套，后来干脆换上了单衣，教室里的窗户大开着，却吹不散半点闷热的空气。

    吴园园把用过的草稿纸撕成小纸条，蘸水贴在窗沿，风一吹纸条晃动，能勉强带来点凉意。

    李红山则从家里带了把蒲扇，做题时左手扇风，右手握笔，两不误。

    苑小桃做题太投入，汗水滴在卷子上晕开墨痕，也只是赶紧用擦擦，继续埋头往下写。

    某天午后，教室门突然被推开，两名老师抬着大桶走进来，桶里还冒着白气。

    “同学们，食品厂送冰块来了！”

    老师们把冰块卸到地上，大块的冰块透着沁人的寒气，瞬间让教室凉快了不少。

    大家欢呼着围过来，有人用毛巾裹着冰块敷额头，有人把卷子放在冰块旁降温，原本昏沉的状态一下子被驱散，又重新投入到做题中。

    学校的油墨房更是昼夜不停。

    两台油墨机“咔嗒咔嗒”地运转，刺鼻的油墨味飘出老远。

    王老师手里拿着沾满油墨的刷子，小心翼翼地给印版上墨。

    年轻的李老师则负责把印好的卷子一张张揭下来，叠放整齐，指尖早已被油墨染得发黑。

    正印着，其中一台机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异响，紧接着一股黑烟从机身里冒了出来，齿轮“咔啦”一声卡住，彻底罢工了。

    “坏了！”王老师手里的刷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油墨溅了他一裤腿。

    她几步冲到机器旁，急得直拍机身，“这节骨眼上怎么就掉链子了！”

    李老师也赶紧上前检查，可机器纹丝不动，油墨还一个劲儿地往外漏。

    满屋子的老师都围了过来，脸上满是焦灼。

    少了一台机器，卷子的印刷速度起码要减半，眼看高考越来越近，这可怎么行？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校长推门进来，看到冒黑烟的机器和老师们焦急的神色，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
    他上前打量了一下报废的油墨机，沉声道：“别慌，这台机器修怕是来不及了，我这就去市里，不管花多少钱，都要把新机器拉回来！”

    说完，校长抓起帽子，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，连外套都没顾上穿。

    老师们看着校长的背影，心里着急，只能守着剩下的一台机器，加班加点地赶工。

    好在天遂人愿，第二天一早，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进了学校，崭新的油墨机被稳稳地卸了下来。

    老师们瞬间沸腾了，李老师直接跳上拖拉机，帮着师傅们卸机器，兴奋地喊：“太好了！这下咱们的卷子总算能跟上进度了！”

    两台机器重新轰隆作响，油墨房里的灯光，亮得比往日更明朗了些。

    老师们源源不断地印刷着新卷子，全高三的同学们也埋头苦刷着一张张题目。

    直到某天下午，当有人做完最后一道大题，放下笔抬头时，才突然发现黑板右上角高考鲜红的倒计时，早已从“30天”变成了“2天”。

    再看走进来的班主任，手里竟然空落落的，一张卷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同学们满脸都是疑惑。

    只见班主任笑着开口：“同学们，今天的卷子就是最后一张，明天大家休息一天，不用上课。后天一早咱们一起坐车去市里考试。”

    教室里安静了片刻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可欢呼热闹过后，大家反而面面相觑，有些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习惯了每天刷题的日子，突然停下来，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
    有人把桌上的卷子一张张收起来，摞成高高的一摞，比课本还厚。

    有人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
    苑小桃则和吴园园拿出笔记本，开始整理考试要带的文具，铅笔、橡皮、尺子，一样样仔细核对。

    回宿舍的路上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有同学哼着歌端着水盆去澡堂洗澡，温热的水浇在身上，洗去了连日的疲惫。

    还有人坐在床边，把课本、笔记仔细放进书包，还不忘塞进去两个馒头当干粮。

    校门口也渐渐热闹起来，家长们提着篮子、挎着布包，都挤在校门口张望，专程来送考。

    苑小桃刚走出宿舍院，就看见人群里熟悉的身影——苑建国和淑琴婶子。

    她快步跑过去，高兴地喊道：“苑叔，婶子！”

    苑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，小山一样的魁梧身影格外显眼，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，胳膊上还挎着一个提包。

    淑琴则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，清新又秀气，尺寸正是照着小桃的身形做的。

    “小桃，”淑琴温柔地把衬衫递到她手里，“这件衬衫是新做的，还有一条裤子，考试穿舒服点。”

    苑建国打开篮子，从里面拿出一大搪瓷缸热粥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颠簸还保持着温热的。

    “我听说高考得喝状元粥，特意给你熬了一碗，喝了保准能考个好成绩！”

    苑小桃谢过两人，接过那沉甸甸的搪瓷缸，舀起一勺凑到嘴边。

    还没喝，就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红枣甜香，混着小米的清香和花生的醇厚气息。

    入口的第一瞬间，软糯香醇的粥糜便熨帖了喉咙，连日刷题的燥热仿佛都被这股暖意抚平了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——

    这粥熬得也太软烂了！

    细看那粥里的料，黄澄澄的小米熬得开花，颗颗都吸饱了汤汁，变得软糯稠厚。

    几颗饱满的花生煮得面面的，一抿就化在嘴里。

    还有切成小丁的红枣，甜丝丝的果肉混在粥里，添了几分清甜，寓意更是圆圆满满。

    最惊喜的是底下还藏着几粒圆滚滚的莲子，去了芯的，带着淡淡的清苦，刚好中和了甜腻。

    第二口下去，粥的绵密口感在舌尖散开，小米的醇香、红枣的甘甜、花生的醇厚交织在一起，滋味层层叠叠，满口生香。

    她连咽了好几口，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，熨帖得让人舒服得想叹气。

    一碗粥下肚，连日冲刺高考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，浑身都透着一股轻快劲儿。

    看她喝完了，苑建国笑眯眯收回缸子，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沓红纸塞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“这是研究所那些研究员们托我捎来的，说是祝福的寄语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看研究员们年纪大，窝在下洼乡这个小山沟里不起眼，其实他们一个个当年都是各地的高考状元！”

    “每人给你们写了红条子，都是加油打气的话。”

    苑小桃接过红纸，一张张翻开看，上面的字迹或遒劲有力或歪歪扭扭，那弯弯曲曲的一看就是小丁写的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莞尔。

    每张红纸上都写满了祝福的话，有“金榜题名”“青云直上”，还有“蟾宫折桂”“鹏程万里”。

    红纸的边角带着淡淡的墨香，看得她心里暖融融的。

    不远处，刘厂长和董厂长正指挥着工人搬箱子，一箱箱的货物里装着火腿肠、罐头、酱菜。

    刘厂长嗓门洪亮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下洼乡的娃娃们，这些都是厂里的心意，考试期间饿了就吃，别亏待自己。”

    梁国华书记也亲自赶来了，手里提着一个包，里面装着崭新的钢笔和尺子。

    “孩子们，好好考，我们在家等着你们的好消息！”

    李家坳和苑家村的乡亲们更是挤满了校门口，有提着红鸡蛋的，有拿着红糖馒头的，还有带着自家晒的果脯的，全都热情地往苑小桃手里塞。

    这些红得发紫的樱桃脯、甜润的葡萄干，都是大家攒了好久的好东西。

    苑小桃又高兴又感激，谢过众人之后，将研究员们写的红纸一一分给同学们，让大家都沾点喜气和祝福。

    李红山第一个拿到手，展开一看，遒劲的字迹写着“旗开得胜，金榜题名”。

    他当即一拍大腿，咧着嘴笑：“好！这话听着就提气，我得把它贴在笔盒里，进考场前看一眼！”

    吴园园也拿到一张，上面写着“持将五色笔，夺取锦标名”，顿时喜上心头。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地把红纸折好，塞进了口袋里，准备带着一起去考试。

    还有男生拿到写着“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”的红纸，立刻感受到一股浩然昂扬的气势，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，忍不住冲旁边人炫耀。

    “看看这个，真霸气，太适合我了！我一定好好考！”

    苑小桃看着大家热闹的模样，也开心不已。

    她把最后一张红纸留给了自己，上面写着“鱼跃龙门”四个字，仿佛带着千斤力量，瞬间给她充满了信心和底气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，邮递员来送信件包裹，传达室的大爷扯着嗓子高喊：“苑小桃，你的信，从首都寄来的！”

    “来啦！”

    她急忙跑过去拆开信封，里面只掉出来一张明信片，比以往的信薄了很多。

    苑小桃好奇地翻看着明信片正面，竟然印着首都大学的校门，红墙绿树，格外气派。

    再看背面，是俞周熟悉潇洒的字迹，只有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我在首都等你。”